永不凋落的瓷塑之花
#01
何谓瓷塑
在故宫博物院中，收藏着一件明代德化窑生产的“达摩渡江”瓷塑，据考证，该瓷塑为宫廷御用，民间极其少见。何谓瓷塑？瓷塑即瓷器雕塑，又称瓷雕，它可以说是雕塑品类中相对“冷门”的一种，然而，它却拥有着极高的艺术性、装饰性与观赏性，为广大收藏家所收藏。瓷塑的制成十分复杂，在瓷泥阶段做好一个完整的瓷塑形象后，还需入窑经过1300度以上的高温进行烧制，这是“泥”变成“瓷”的关键一环。在这场与火候的较量中，瓷塑的体积会比原来整体减少20%左右，在那个还未发明温度计的年代，制瓷匠人完全是通过经验来掌握火候，火候稍微不合适，都会使瓷塑变形。因此，能否烧制成一件精美的瓷塑，是对制瓷工匠艺术功底、雕刻技艺以及火候掌控的三重考验。
渡江达摩 明代 故宫博物院藏
那么，当瓷塑传入到欧洲，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呢？在今天，我们可以发现，西方的宴会盛大而华丽，而中世纪的欧洲宴会，与现在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的餐桌装饰品以糖塑为主，然而糖塑既昂贵又不耐用，相比之下，瓷塑坚固耐用、精美细腻，很快便在欧洲大户人家中盛行开来。瓷塑可谓是在欧洲引领了一场新风尚，梅森瓷塑更是在这场新风尚中担任了领头羊的角色，欧洲其他各国无不以梅森瓷厂作为风向标来生产瓷塑。
#02
坎德勒：梅森瓷塑走向欧洲的领路人
梅森瓷厂是欧洲最早也是全球最著名的瓷器制造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梅森瓷器始终是欧洲王室、明星、政客争相收藏的艺术品。在追求极致的德国艺术家面前，瞬间能将其打造成为独树一帜的瓷器新品种，代表了梅森的技术和艺术的融合巅峰。即使在三百年后的今天，梅森瓷塑仍然能够享誉全球，而这始终闪耀着的，是瓷塑大师——坎德勒的名字。
坎德勒1706年出生于萨克森的一个小镇，从小便展现出异于常人的绘画天赋。为了能有一番作为，15岁的坎德勒便师从德累斯顿宫廷雕塑家本杰明·托马学习雕塑技艺。
1730年，奥古斯都二世决定筹划建立“日本宫”来专门展示他所收藏的瓷器，由于当时梅森瓷厂缺乏瓷塑人才，装饰“日本宫”这项艰巨的任务便落到了坎德勒身上，他展现了惊人的才华与瓷塑技艺，从此声名鹊起，年仅25岁就被奥古斯都二世任命为梅森瓷厂的“模制总监”，开始了他辉煌的艺术生涯。
初期，受奥古斯都二世的影响，坎德勒制作的瓷塑体型较大。由于他善于观察生活，将人物、动物的形象既生动又完整地再现在瓷塑上，因而受到奥古斯都的称赞。在日本宫中，还留存了坎德勒设计的大量大型动物瓷塑，这类动物瓷塑造型有山羊、犬、熊等。以当时的制作技艺来看，大型瓷塑对于瓷塑家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然而对于坎德勒来说，任何大型的塑像，只要将其分成几个小部分，再组合在一起便能烧制成功。
白鹭 1731年 坎德勒制
这座高达63厘米、重达45斤的大型瓷塑“白鹭”是坎德勒的杰作，是为奥古斯都二世制作的最早的大型动物瓷塑之一。
拿罐子的猴子 1732年 坎德勒制
高约49厘米，重约20斤
公孔雀 1734年 坎德勒制
高达110厘米
后来，随着奥古斯都二世的逝世，坎德勒也开始转向小型着色塑像的创作。1753年，坎德勒创作了由21只猴子组成的乐队瓷塑，这些猴子高仅十几厘米，被打扮成人的模样进行着吹、拉、弹、唱等动作。虽然坎德勒创作该系列瓷塑的初心是为了讽刺当时奢侈、华丽的宫廷生活，然而作品一经面世，却由于它流畅的线条、丰富的面部表情和夸张的姿势，显得既可爱又滑稽，而迅速风靡欧洲，无数瓷厂争相模仿，奠定了欧洲瓷塑的经典范式，坎德勒也被称为欧洲瓷塑之父。
猴子乐团 20世纪 梅森瓷器博物馆藏
乐队指挥
竖琴手
小号手
瓷塑与现在人们喜爱的手办异曲同工，具有极强的装饰性与观赏性，只是在18世纪的欧洲，瓷塑通常会放在餐桌上进行装饰。这些瓷塑或许是讽刺的、神话的、寓言的，但不管如何，其背后彰显的是主人的经济实力与社会地位。梅森瓷塑中最常见的要数小丑瓷塑，小丑瓷塑来源于德国一部广为流传的笑话集《捣蛋鬼提尔》，他到处流浪，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恶作剧一番。与《猴子乐团》一样具有讽刺意味，该瓷塑借由提尔的恶作剧行为来讽刺中世纪的愚昧以及虚伪的等级制度。简单的造型与色彩就充分展现出小丑的幽默生趣、古灵精怪的一面，令人忍俊不禁，引来一股收藏热潮。
《捣蛋鬼提尔》故事集封面 耶里希·凯斯特纳
捣蛋鬼提尔瓷塑
#03
因时而变的梅森瓷塑
18世纪30年代，是洛可可艺术最为繁盛的时代，轻快、华丽、精致、细腻的洛可可风与绚丽多彩的中国风设计相互交融、相得益彰。
洛可可艺术又称路易十五式，它多用C型、S型等曲线以及各种各样高调、华丽的色彩来追求造型的丰富繁琐，打造浪漫的神话以及幻想的世界。而中国瓷器中绘制的人文风景、奇花怪鸟、民族服饰、神像佛像等正好与洛可可艺术如出一辙，它可谓是赋予了欧洲匠人无数的创作灵感与热情，以致于此时的建筑、家具、服饰、瓷器等各个方面都洋溢着一股浓浓的中国情调。在一定程度上，洛可可艺术是中国风进入欧洲的一个阵地。
作为欧洲的制瓷中心，梅森瓷厂绝不会在这场浪漫的潮流中慢人一步。在洛可可文化艺术的浸润下，梅森瓷塑更追寻造型美，利用各种植物、海浪、贝壳等装饰塑像。
花园里的中国夫妇塑像，1750年
杜塞尔多夫黑提恩斯—德国陶瓷博物馆藏
一对中国夫妇亲密地坐在一起，男子服装上有丰富的花卉装饰，可能代表这是珍贵的丝绸面料。虽然他们的服饰极力模仿中国样式，凉亭和椅子却完全是欧式风格。
梅森塑像笔架套件，1750年
杜塞尔多夫黑提恩斯—德国陶瓷博物馆藏
1775年，坎德勒逝世，他正好度过了洛可可艺术最为兴盛的时代，在这个浪漫的时代里，他奠定了梅森数百年来的风格走向，使得梅森拥有“出道即巅峰”的高光时刻。
18世纪下半叶，随着法国大革命的爆发、庞贝古城的重见天日，新古典主义开始显现，不同于巴洛克和洛可可艺术的华丽、高调、复杂的风格，新古典主义更加注重的是对称性、简洁性，提倡古希腊罗马艺术的简约、朴素、典雅与和谐，偏爱通过神话故事以及神话人物表现出来。虽然坎德勒设计的瓷塑在这场风格转换中没有产生与之相适应的变化，但梅森这颗璀璨的明星却不会因此暗淡。1764年，法国雕塑家米歇尔·维克多·亚西（Michel Victor Acier）带着浓郁的新古典主义来到梅森，并将这种风格快速地融入到梅森瓷塑当中，梅森生产的神话塑像、孩童塑像等瓷塑又再一次风靡欧洲。
美惠三女神雕塑，1820年
梅森瓷器博物馆藏
希腊神话中的美惠三女神，是美丽、温雅、欢乐的象征。梅森生产的女神雕像，人体比例匀称，细节刻画独到，表现了18世纪中期古典主义风格在梅森瓷器中的盛行。
#04
一场由瓷器引起的餐桌文化变革
华瓷甚至促成了西方的餐桌革命。在华瓷大规模进入欧洲社会之前，欧洲人使用的是陶器、木制器具、锡镴器皿或金银器具。金银器具价格昂贵，一般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使用。由于天气湿润，冷热多变，存放在木制器具中的食物容易变质，诱发疾病。华瓷气孔率少、吸水率低、密封性好的特性能够有效阻止细菌的粘附和繁殖，因此，瓷器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流行开来。
与中国的用餐制度不同，17世纪中叶以来欧洲开始盛行分餐制，每个人都需要有一套完整的餐具，特别是随着新航路的开辟，各国的食物、香料开始源源不断地进入欧洲，更是需要与之相匹配的器具来存放食物。欧洲人对于餐具的分类十分考究，按种类分为：盘、碟、碗、杯、瓶、罐、壶等；按规格分为：大、中、小盘，深、浅碟等；按用途更是分为：油瓶、醋瓶、调味瓶，茶杯、酒杯、咖啡杯，盐罐、糖罐、香料罐等，每件餐具都有它固定的用途，可谓是繁杂至极。早在1685年，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就要求，不同的饮食需使用与其相匹配的餐具，受到这种风气的影响，成套餐具开始在欧洲流行，因此，为适应这种市场需求，梅森也开始生产成套饮食器具，少则十几件，多则上百件。
在用餐上，欧洲人可谓是将浪漫玩出花样、玩出极致。除了在餐具上绘制花鸟、人物等纹饰，也会在餐具上雕刻瓷塑进行装饰，以增加进餐氛围。坎德勒设计了一款最为华丽的中国风茶壶，他勾勒一个女性骑着彩色大公鸡的拟形瓷塑，不仅具有茶壶的使用价值，更拥有强烈的装饰性与观赏性。有趣的是，瓷塑女子头戴的锥形帽，一直被认为是仿造古代中国官员头戴的顶戴花翎，然而相比起来仍有一定的差别，这极有可能是当时欧洲人对中国的认知不够全面造成的。
雪球花餐具系列
1739年，坎德勒为奥古斯都三世设计了雪球花餐具，由于其独特、高端、奢华的美感，奥古斯都三世更是将它作为礼物送给妻子玛利亚·约瑟法。雪球花排列紧密而不混乱，立体感强，是梅森产品中采用的最为重要的装饰手法之一，不仅300年来被广泛应用到瓷器当中，更是引得欧洲其他瓷厂相继模仿。
如今，梅森瓷已经不仅仅作为商品而存在，凝结在其中的，更是三百年来梅森追求极致的工匠精神。2005年，前文所述的“白鹭”瓷塑由佳士得拍卖行以560万欧元拍出，此次拍卖创造了梅森艺术品的拍卖纪录。梅森，当之无愧为瓷器界的劳斯莱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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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17——18世纪欧州的中国风设计》，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年版
2、《18世纪欧洲中国风格人物总次数的隐在特征》，孙琳，《四川戏剧》2017年6月
3、《德国Meissen——欧洲瓷器中的白金》，孔德，《中国文化报》2013年9月第012版
4、《景德镇瓷器雕塑史略》，黄云鹏，《景德镇陶瓷》1982年01期
5、《麦森窑早期瓷器的中国装饰艺术风格初探》，宋广林，《史论空间》2011年9月第221期
6、《梅森瓷器的崛起与中国风》，王涌，《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学报》2019年4月第6期
7、《明清时期景德镇瓷器在欧洲文明进程中的作用》，詹嘉，袁胜根，胡伟，《中华文化论坛》2008年12月
8、《洛可可风格陶瓷中的中国情结》，顾晓兰，《现代装饰理论》2016年第3期
9、《欧洲瓷器史》，[英]简·迪维斯，熊寥译，浙江美术学院出版社1991年版
10、《世界陶瓷艺术史》，陈进海，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10年版
（图片来源自网络、梅森官网）
撰文/ 李玉婷
排版 / 李明晖
校审 / 邓玉梅
审核 / 朱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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