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汉川】垌塚古镇
垌塚,地名也奇,以坟为名。日常生活中,人们向来谈坟色变,在这里却毫无忌讳,且还调侃:两爷长疱——同肿。同肿是垌塚的谐音。
垌塚,因何得名,说法不一。
史书上记载,古时的垌塚“人烟辐辏,双阜竦峙。”“阜”是土堆的意思,与垌塚的“塚”字吻合。毫无疑问,这里曾经有过特别的坟墓。到底是何人?
一说是明代时候,出了位进士,士大夫阶层,人们叫他垌夫。死后葬于此地,故曰垌夫之塚,简称垌塚。
二说此地有楚国宫女墓。张献忠曾带兵到此,见这里有塚,令将士们挖掘,墓中碑文记载,楚王宫妃葬于此。开棺后发现棺内灌满水银,女尸面色红润。见到空气,随之大变。张献忠遂令军士就地掩埋,故曰垌塚。清代汉川邑人成吟两首七绝,形容了这个景象:“玉氮江东已式微,香魂不返旧宫闺;空山马鬃无穹恨,秋雨秋风泣楚妃。荒野秋草路层层,古迹苍茫威废兴;肠断楚宫金粉尽,何人错认魏西陵。”
三说曹操兵败乌林时,曾做伪塚,在垌塚镇东部。传说该塚为圆台形,底部直径三十多米,高约十米,顶部二十平方米,南面有砖砌的拱形通道,通道外有石门开闭,里面是圆形空室,无墓葬。也有人依此说,这才是垌塚的来历。
还有一说,和姓氏有关。传说李姓和蔡姓本是同宗,后分离。垌塚,同宗,为纪念也或其它。
到底怎么来的,已无史可考。但大致可明白一点,这里坟多。如此一说,又有些荒唐,黄土处处埋忠骨。哪个人的脚下,不是踩着坟墓呢?只能说,历史上,这里出过大事。坟墓,和大人物有关。
人是活动的,漂泊着。地方固定,也漂泊着。漂泊,是世界的本质。构成的,是丰富性。人是偶然的,地方也是偶然的,一个偶然连缀着下一个偶然,现形的掩藏的,飘忽不定,不绝于缕。绝对的真实,永远不会存在了。
在一个没有史实记载的事件当中,每个人都有臆测的权利。很多人倾向于这个地名与曹操有关。
离垌塚咫尺之地的尸骨台,曾是三国时期的大战场,发生过一场有史书记载的乌林之战。
古时候,方圆几里的垌塚是一片野生枣树林,因枣树的皮呈黑色,一度名为乌林。明代朱襄在《鸡鸣城》里写道:“乌林犹在古城西,老瞒空手北军营。”据专家考证,诗里的乌林有可能就是今天的尸骨台。
现在的尸骨台附近,有一个村叫牛经济湾,那里有个地名叫乌枣坟头。据老人们说,附近田梗上曾经长有很多野生枣树,现今依稀还有。此地有一风俗,婚丧嫁娶时吹喇叭。这地方古时有一宝,为枣木,是做喇叭的上好材料。
该村与天门交界处,有一个池塘,叫司马长堰。本地并没有这个姓氏,它与三国时期的战事,是否有关联呢?紧邻司马长堰的另一个村庄苏家皮匠湾,有位村民挖沟,挖出过大块的城墙台砖。附近,还有两个地方分别叫抬尸坡和血红岭,是否是这场战争的由来?
说这里是战场,还有佐证。垌塚附近,有村庄叫望马台、贝壳山、神灵台、练水港、春秋阁、半步城、旗杆村、古堤河……这些地名,漂浮着浓浓的战争意味,绝不是空穴来风。连赤壁,也是有的,在现在的中洲农场,叫中洲赤壁。附近还有一古镇,名大赤刘隔。境内的马口田二河,有鸡鸣寺。从垌塚往北,京山境内,有曹武街这个地名。离垌塚不远的皂市,有个笑城遗址,相传也是曹操所筑。
整个垌塚一片,地势低洼。临近汉江,直通长江,古时是水乡泽国湿地。那情景,现在的我们难以想象。只看现今,也见端倪。每到水季,大水从天门境内直逼垌塚老观湖等湖泊和沿途村庄,足以说明这里是一条原始水系。
老辈人说,以往,这里河湖相连,一片汪洋。人们撑船打鱼,看见水面有一片红色的房子。我们知道,这是只有大海和沙漠才有的海市蜃楼。湖泊可以有,但得足够大。可以想见,湖面曾经的浩渺。再往前推,推到古代,那时的大水汤汤,可以想象。也说明,此地足以成就一场水战。
儿时,尸骨台这个地名,对我们,有尸骨横陈的想象。是梦魇,往那个方向一望,即不寒而栗。有一年,姨爹来我家做客。他挑着一担生姜,走到尸骨台时,突然闪出来几个拿刀的年轻人,他们抢走姨爹的生姜,搜走贴身口袋里的二十元钱。
尸骨再加上强盗,一渲染,更怕。好几次和奶奶走亲戚,经过尸骨台,左顾右盼,疑神疑鬼。后来,我离开故乡。尸骨台,对于我,成了路过时车窗里的一晃而过。想起时,脑海里的神秘悠远。
嫌这个名儿瘆的慌,现在的尸骨台,已移名四姑台,是旗杆村所辖地。想想,有些不妥,修改地名,或许会让这个地方离历史的真相越来越远。
细细环顾尸骨台,才发现,这里高台已无,硝烟渺远,和其它地方一样,村庄田野,鸡鸭猫狗。进入村中,随意一问,就有上了年纪的人说,他们在土地上,挖出过青铜镜和圆形的铜扣子。
历史上,后人对曹操的评说,大多贬义。此地,人们却处处褒奖他。尸骨台附近的村落里,至今还流传着曹操当年的一句口令:“伤害百姓如淫吾母”。曹军在乌林驻扎时,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他走后,为了纪念他,大户人家出面筹资,在垌塚镇以北修了一座曹操庙,里面供奉着曹操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倒毁后,又重建,至今香火不断。
偌大的一个战场,如此惨烈的一场战役,“慨当以慷,忧思难忘”的曹操,没有留下一句诗半阙词来,去辉映当年这场战事,真是千古之憾事。
二、
古镇地理位置独占优势。它西通天门,北经皂市直达京山,南到汉川,东达汉口,历来是京山、天门通往汉川、沔阳和汉口的咽喉地带。它还紧依汉江,水路四通八达。河网密集,大小船舶来来往往。过去,这几个地方的人去武汉,走这条水路最方便,叫作“下汉口”。而垌塚,也因为这条水路带来的繁华,曾有“小汉口”之称。
垌塚街地形是自北向南三条街,正街、西街和后街。正街通西街有三条短街,通后街有两条巷子,即当铺巷子和程聚悦巷子。
当铺巷子口,是一家当铺,铺号“刘信记”。屋大房宽,前后三间,百根柱头落脚。南旁有一巷道,是后街通往前街的必经之路。巷子长,呈弯形。据说一个雨夜,有人看见一白胡子老头,忽隐忽现。以后遇着下雨的夜晚,再无人往这里走。后街,有裁缝李师傅,帮西街黄家赶做冬衣,夜晚回家。脚不方便,难绕道,就硬着头皮走当铺巷子,突然听见屋顶有砖头滚滚落地,响声不断。此后,再也不帮夜工。
程聚悦巷子口,很多老人还记得,是一家饮食店。雇有多名师傅,舍心大,薄利多销,生意最好。他家的锅盔有特色,叫“接茬”锅盔。为什么叫“接茬”?我也不清楚。只听说芝麻多,酥香,肉厚,每天供不应求。
那条巷子在戏楼后面,很窄很长很恐惧。窄成什么样呢?一个人挑担迎面走来,路人必须贴墙站立,才能让过。长成什么样呢?青石板路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出口会在哪里。巷子两边是房屋,山墙很高,由于老旧,都往巷内倾斜,半空一根木棒撑在两边山墙上。行走其间就仿佛在大山的谷底,头顶是一线天。胆小的人,边走边跑。
三条街上,均铺着一米五长的青石板,又平整又壮观。年代原因,乌溜溜的光可鉴人。夏天里赤脚踩上去,如舔火炉。一排马车赶过,铁蹄声声,战场一般庄严。
大雨过后,有细心之人发现青石板上有字,辨认,原来是墓碑。这么多青石板,该有多少座墓碑?想想“塚”字,越添神秘。也有说这些青石板来自于那两座墓碑上的石材,想想看,该是怎样恢宏的两座坟,难怪古镇以“塚”为名。
临街,整整齐齐一溜明清建筑,住着做生意的大户人家。门口金字招牌,阳光底下熠熠生辉,有一种无声的正式,无言的排场。
这些商号,都有一个自己的名字,且还很好听,“程济月”、“月泰如”、“富美福”、“恒丰泰”、“月泰沉”等。卖什么?已不用知道。光听名儿,就能诱发所有关于古镇当年盛景和前世辉煌的畅想。摩肩接踵的人流,川流不息的货品,马儿和骡子响当当地踏过,许多气息混在一起,多少年之后,还能清晰可闻。
一栋栋明清建筑,全是青砖青瓦,五根柱、七根柱或者九根柱的落地结构木架,分二层楼结构和前后楼结构。前层做生意带楼,二层为客厅带天井也带楼,三层为住房,四层为厨房,最后一层为杂屋。整栋房屋的临街面没有砖块,全是木质结构,古意盎然。
那是一个手工业时代,穿行在大街上的,还有九佬十八匠的身影。九佬是烧火佬、补锅佬、阉猪佬、剃头佬、钻磨佬、修脚佬、扎簸佬、磨刀佬、阉鸡佬。十八匠是金匠、银匠、铜匠、铁匠、锡匠、木匠、箍匠、窑匠、石匠、瓦匠、漆匠、绣花匠、皮匠、篾匠、陶匠、雕匠、钻匠、鞋匠。
古镇有三个码头,一是磨湾河码头。二是白鱼堤码头,三是四湾河码头。往来汉川和汉口的船只在此地上船下船,其中四湾河码头最繁华。每天有十条至二十条空船停靠,专门供人叫到杨业,新堰、虾集、韩集、横堤、汈西、汉口、汉川运送货物。
垌塚到汉川,隔着整座汈汊湖。湖之大,横竖约六十里路。去汉川,驾船横穿汈汊湖,沿途经过老观湖、良湾、堤角头、窑场、白鹤嘴、沟口,进入北桥口或西门桥口。
垌塚周边有五个古渡口,一是正北方三渡口,过渡到应城陈河。二是东北方董家嘴渡口,过渡到应城骆家集,李家集。三是镰刀湾渡口,过渡到倪家集。四是磨刘渡口,过渡到刘家桥。五是新河渡口,过渡到吕巷、刘集或者搭轮船下汉口。
垌塚四边,有不同的特产。北郊兴隆生产荸荠,农民收割早稻后,种植荸荠,个大皮薄。东郊清林嘴,常年捕不完的鱼,用小划船撑到白鱼堤口,上岸挑到庙场子菜市场卖。南郊严门双千亩盛产棉花,旱涝保收。西郊一箭之地界树李湾,是和天门的分界线,原因是此地有一棵大树,正好以树为界。此村有户人家,爹爹睡在床上,头在汉川,脚在天门。该村常年有人熬糖做麻页,也有人生豆芽,在垌塚集市卖。
三、
那时节的古镇垌塚,是个戏窝子。
“垌塚杂种不争气,六月天里唱大戏。”六月天,是农事最忙的季节,垌塚的男人们还唱戏看戏,这样闲。
为什么叫唱大戏呢?当时,人们把汉剧说成大戏,把花鼓戏说成小戏。汉剧流行在湖北境内,唱的是历史事件和大人物。花鼓戏之类,唱的是人情世故,家长里短,流传的范围小些。
一个小镇,有专门的戏班子唱汉剧,从哪一年开始有的?爹爹们说,从那些戏服的款式和装饰看,怕是嘉靖年间就有了。总之,说不清。爹爹们的爹爹在世时,也没说清。
说是汉剧团,有点太正规。其实,汉剧团并没有编制,纯粹是地方生意人热爱而自发组织起来的戏班。他们不仅出钱,而且自己还是演员。
唱戏,要有戏楼。古镇拥有的不是一座戏楼,而是两座。蔡姓戏楼和李姓戏楼。什么时候建成的?没有人说得清。我们很疑惑,一个小镇,有必要建两个戏楼吗?老人们说,当初,只有一座戏楼和一家祠堂,由李姓和蔡姓共同出资修建。后两族闹矛盾,打官司,戏楼和祠堂判给李姓所有。蔡姓人争气,筹资另建起一座戏楼和一家祠堂。
戏楼不是一般的房子,而是有很高艺术价值的建筑物。戏楼建起后,第一次唱戏,叫破楼子。破楼子通常要请有武功的人进行。戏台正中有一个八卦,这个人要一箭射中。
唱汉剧的,是李姓戏楼。正面朝北,对着李家祠堂,中间隔着几十米的一块空地,人们叫它庙场子。戏楼跨街,离地两米多,全木建筑,典雅雄壮。后面不能走人,西边留有大路,四米多宽。马车、抬丧、花轿等可以通行。
戏台有两层,由很多根大柱撑着。下面一层两米高左右,该走人走人,该做生意做生意。三面是幕布,后面靠墙。靠墙的一间是后台,演员们化妆换服装的地方。前台宽敞,近百平米,用来唱戏。为防演员掉下去,台沿设有矮矮的雕花护栏。戏台两边是耳台,一边用来敲锣打鼓拉琴喝彩,一边是接待贵宾看戏的专座。
戏楼最高处的屋脊正中,有一个形似大葫芦串的宝顶直指苍穹。飞檐翘瓦,屋檩手臂一般往外伸,四角挂有铜铃铛,风一来,叮叮当当唱起岁月的歌谣,诗情画意。瓦是灰的,不同于一般人家屋顶的青布瓦。三角形,工艺独特。戏台和两边耳台的横梁上,雕龙画凤。戏楼装有木楼梯,唱戏的时候放下来,方便演员们上下。不唱戏,折叠起来挂在大柱上,如女人的头发在后面挽一个髻子。
人们说,蔡姓戏楼虽没怎么唱戏,但是建造得很威武,比李姓戏楼好。戏台的台柱屋檐,刻着《伍子胥》全本剧情。人物栩栩如生,故事细腻生动。走过路过的人,一站半天,把戏楼当书看。
戏楼子下沿街,是丝线铺、铁铺、剃头铺、商贸行,糟坊。庙场子里摆着各种吃食:汤圆、米酒、炕饼子、糖人、蒸糯米......每有演出,提前两天在台柱上挂出水牌,赶集的人倏忽之间就把消息传遍十里八乡。
汉剧很难唱,角色多,共分为十行:一末、二净、三生、四旦、五丑、六外、七小、八贴、九夫、十杂。腔调除了西皮和二黄外,还有罗罗腔。伴奏的乐器有胡琴、月琴、京胡、三弦、鼓板等。
旧社会,妇女不出门,汉剧都是男角演,戏也是男人看。这么多角色,这么多乐器,都得有人会。 而古镇,精通这些的人还都能找到,所谓生旦净末丑,行行都有角。
教戏的师傅,从汉口请来,工钱由各个商号凑资。师傅还带着儿子,父子俩的生活,由街长安排每家轮流供养。父亲专教唱,儿子负责剧本,他还抄写,摆在戏楼子卖。那听了戏的,欢喜唱的,喉咙痒,买一本,回家学着唱,唱着唱着,就成了一个角儿。
这些唱戏的演员们,白天,他们是铜匠、铁匠、篾匠、瓦匠、卖针线的、卖糕点的、卖药材的.......晚上,聚在窑货院子里跟着师傅学戏,俨然就成了专业演员。
排练,对台词,练唱腔,做动作,不懂的互相请教,直到夜深才各自散去。有的演员,已成戏痴。别人都散了,他还觉得不够,怕吵到人,喊两个拉胡琴的,搬一张竹床去野外的塚上,两人拉一人唱,直到半夜。假若不明就里的人从这里经过,以为是鬼,怕是会吓个半死。
唱戏需要道具,大家自己做。起风:用两块树皮系在绳子上用力甩动即是起风的呼呼声。下雨:用大扒撮撮黄豆举高往铁盆里倒。电闪:一人拿着大面镜子躲在幕布后对着汽灯光一张一缩射光。雷鸣:用木锤轻重快慢在鼓上击打。打枪:用炮竹在煤油箱内燃放。布坟:用竹片弯成半圆形,套一块灰布。蝴蝶飞:用两个木葫芦穿细线扯动,恍如蝴蝶在台上飞舞。刀枪:找木匠做些木刀木枪后涂成灰黑色。
刚吃过晚饭,住在附近的人就搬来长板凳和方凳子,密密麻麻占去半个庙场子。周边乡村赶来的人,只得在后面站着。一层一层,一圈一圈,把庙场子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打着招呼,聊着闲话。戏楼下面,各种做生意的小摊贩生炉烧水,雾气腾腾。他们虽看不见台上的戏,却能听,所谓听戏赚钱两不误。小孩子们到处乱钻乱跑,欢声笑语,如同过年。
突然,,锣鼓声骤然响起,人群慢慢安静下來。这是开演的前奏,人们都知道,叫作“打闹台”。意思是,马上开始演出了。那时唱戏,一般先唱一到两部折子戏热场,然后再唱一出大戏。
一个乡村集镇,暗夜里,四野悄静,只那一方舞台,高高立在房屋之中。没有扩音设备,没有灯光照明,四角挂着的煤油灯明明灭灭,夜壶灯黑烟滚滚,演员们穿着红红绿绿的衣服,卖力地演,演一些古书里的故事。有时候,吹来一股风,把唱出的词吹得破碎不堪,再加上汉剧本身不好懂,底下的观众大多是文盲,所以听得懂就懂,听不懂只能猜。但大家都爱,这是艺术,关于诗和远方。听得入迷时,嘴巴张着,口里哼着,耳朵竖着,一些生活的怨气和劳累也就顺带着跑了。那些个老戏迷们,半闭着眼晴,搖晃着脑袋,喝醉酒一般,用脚尖或者手指敲着板眼。陶醉其间的样子,就算来几个人把他抬走,也是不知道的。
直看到挖台角(将一部戏全看完)才散场,已是半夜时分。孩子们在大人怀里沉睡如泥,大人只好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拖着凳子蹒珊着回家。远道而来的戏迷们,匆匆忙忙赶回家时,鸡已叫头遍。
有了剧团,古镇就有了文化坐标,名气竟越来越大。人们不得不信,汉川的西北角上还有这样一个颇具专业水平的业余剧团。
日本人来的时候,戏楼子遭过一次劫。一天,日本人在尸骨台附近,对着垌塚的李姓戏楼发射了一枚炮弹,好在打中的是戏楼屋脊正中宝顶,没有大碍。听爹爹们说,火药的味道在街上蔓延,刺鼻,人们喷嚏连连。后来,戏楼虽进行了整修,但那个大葫芦串的宝顶再也没有复原。
一九五八年,镇里进行房屋大改造,很多明清建筑在拆除之列,其中戏楼也在内。一夜之间,古老的戏楼在人们眼中消失。老人们说,如同失去了至亲,丢失了宝贝。
那份怅然,没有亲身亲历的我们,是很难体验的。
四、
太白楼始建的年代已不可考。在民间,有一个传说。唐朝年间,李白居安陆白兆山时,访竟陵,一路来到垌塚。正值春节期间,街上有庙会,很热闹。李白观龙灯看狮子莲船,会文人饮酒听戏赋诗,乐不思蜀,直玩到正月十六才离开。垌塚的李姓族人怀念他,于宋朝末期捐资修建了这座太白楼。
这是传说,姑且听着。这座楼,过去做什么用,是什么样子,已被岁月蒙上了神秘的面纱。对于现代人,只能附会。不,它已不在,连附会似乎都谈不上。而是被遗忘,遗忘在岁月的深谷。
好在,语言是一种传承。太远的太白楼,我们不能知晓。近一些的,上个世纪之初的事儿,还能从老人们的口口相传里知道点儿。
往回,古镇人有一个习俗,请太白金星。太白金星是二十八星宿之一,是汉族民间信仰和道教神仙中知名度较高的神仙之一,在老百姓中影响很大。说起他,人们眼前就会浮现一位白胡子白头发的老爷爷形象。他慈祥忠厚,是玉皇大帝的特使,负责传达各种命令。人们有求必应,因此很喜欢他,民间供奉太白金星的亭台楼阁很多。
太白金星在天上,请他老人家得上高楼,这样,才有了太白楼。古镇的太白楼,最近存世的一座建造于清朝年间,到损毁,历经一百七十年左右。由一李姓家族主要筹办,其它各商号捐资辅佐。
太白楼坐落在古镇正街南头街口,凡从东南方向来古镇赶街的人,必先经过此楼才能进入街市。楼高两层,坐北朝南,青砖砌成,是城墙一样宏伟的建筑。拱形,两边各写着四个巨幅大字:忠孝仁爱,信义和平。楼旁有十八级楼梯到二楼,人称二楼十八梯。楼上有联,写有:太乙燃黎文光射北斗,白衣送酒豪气绕南楼。
楼的两面是院墙,连接着一家私人祠堂。院子里植有花草树木,鸟语花香。还有一棵很大的枣树。枣子成熟季节,孩子们无不觊觎。
楼下是卧槽,两边各一块大青石。夏天,这里穿堂风惬意,大人孩子纷纷来此抢石板睡午觉。上楼处有门,锁着,到了重要的日子,或者遇到特别的情况,才上楼请太白金星。
那个年代的人们,生活在闭塞的乡下,大多没有识过文断过字,也无外界的消息,甚至于连打听的能力也是缺乏的。他们对世界的认识,仅限于手中的活计。有了这种天上人间的沟通方式,让他们知道,人在做神在看。这也是一种信仰。信仰和迷信,有时只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距离。高级的迷信,它的仪式感,庄严感,是对世界的敬畏。
对,太白楼曾是古镇人敬神祈福请太白金星的地方。这样一说,不免会失望。请太白金星的地方叫太白楼,合情合理。它的存在,似乎可以撇清和李白的关系。
太白金星是一个慈祥的老人,你有求于他,他却不能直接回复你。这中间,得有一个人来传话,传话的是沙盘写字。古镇主理这事儿的是一李姓先生和一程姓先生。两位先生并不轻易出手,只过中秋节时,也或者乡人遇到特别的难事,特别的诉求,如出远门前的顾虑重重,家人离家久久不归,生意场上一落千丈,或者无缘无故的大病来临……那仪式非常隆重,烧香拜佛,下跪叩头。十里八乡人闻讯赶过来看,现场鸦雀无声。
穿着长衫的两位老人神情凝重,拾级而上到二楼。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三根立柱,托着一个沙盘。沙盘上方有一支笔,笔头是黄金做成,如同推磨的磨担般固定在一根杆上。有人问卦,两位老人念念有词一番后,分执一端握笔在沙盘上写字 ,旁有专人念。念出来的话,就是玉皇大帝的指示。据说,非常灵验。
日本人攻到这里的时候,有人请太白金星问国事,沙盘上写出来的字是:世事如棋局势新,界牌关间惹祸根。大吼一声春雷震,战战兢兢履薄冰。解为每句首字:世界大战。
那些天,有人剪断了日本人的电线,他们很恼火。又听说垌塚人造大炮制火药攻打他们,就扬言来垌塚抓人。人们有所觉察,一直在防范。那天,他们去楼上请太白金星。沙盘一响,写着:来了,快跑。刚下楼,日本兵果真在,抓了好些个人。
日本人驻扎在皂市的白龙寺。新河口汈汊湖一带是湖区,有游击队驻扎,垌塚是前哨,日本人经常过来查看地形,寻找目标,好去扫荡。
太白楼高,做瞭望台最好。他们命令人打开,爬上去,拿望远镜望河对岸新四军的动向。新四军觉得不妙,下令拆掉了太白楼的上层。后来国民党时期,又拆了底层,做了碉堡。
中国很多地方有请太白金星的民俗,而唯独古镇幸运,将这两者糅合在一起,天时地利人和。以至于我们现在说起太白楼,它是为怀念李白,或为祈求太白金星,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确是古镇人精神的皈依,信仰的辉光,是人们生活的寄托之地,美好的愿景之乡。是当时当地,实实在在的风景。也是后世淼淼,源源不绝的猜想。
五、
世事变迁,后来的垌塚,太白楼没有了,戏楼没有了,青石板没有了,明清建筑没有了。在时代的进程中,它和很多中国小镇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不能沮丧,大家的生活都在巨变当中,不能要求古镇保持原样。
记忆是最好的相逢。我怀念昔日的古镇,留下这些文字,留下老人们眼中的垌塚,或许就是留下了一种密码,一种暗语。它会在适当的时候,以某个面,呈现一些略微的真实,指引人们往时间的深处看几眼。
纪伯伦说:“你要了解一个人,不要去听他所吐露的,而要去听他未曾吐露的真言。我所说的一半毫无意义,但我说出来,为的是你能领悟另一半。”对一座古镇,同样如此。大家在我的文字里了解古镇,不要只看写了什么,老人们说了什么,而是去想,依着这些脉络去想,想那些写不出来的,那些讲不出来的,关于古镇的所有,所有。
作者简介:
心然,原名陈艳萍,现居武汉,自由职业。从生命的原香出发,与美同行,抒写生活、乡愁、诗情以及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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